從白夏瓦到阿富汗的首都喀布爾,我坐的是阿富汗郵政巴士。雖然跨國運行的巴士公司有巴基斯坦國營巴士和阿富汗郵政巴士兩家,但是大陸新娘仲介選擇車身比較乾淨漆成橘色的阿富汗郵政巴士 。票價一 一十三盧比。上午十點從舊市區附近出發。這車只是外觀乾淨漂亮,但一啓動,就發現機件老舊得讓人懷疑,這能開得到喀布爾嗎?每次震動顛簸時,座位就稍稍脫移,在車身大幅度搖晃時更掉到地板上。因此乘客必須非常小心地不和座位一起摔落。 巴士奔馳在紅色的平原上。不時看見土牆圍繞的幾戶人家。牆壁、屋頂等一切外觀都像害怕在這紅褐色平原裡顯得醒目般而與大地同色。兩個小時後,車子翻越絲路難關之一的開伯爾山口 。不久抵達巴基斯坦的出入境事務所,辦好出境手續,再到它對面的阿富汗事務所辦入境手續。雖然手續不複雜,但一輛巴士的乘客辦完檢查也耗時兩個小時。 進入阿富汗領土後,巴士頻繁停車。只見公路正中間架著簡單的路障,每到一處,車掌就飛奔下去繳室內設計費。收費員確認金額後拉扯繩索、吊起木柵,巴士才能通過。聽說這項收入是地方政府和該地部族平分。有人說阿富汗沒有國家,只有部族,沒有法律,只有常規,這個路障顯然就是各部族地盤關隙的替代物。 巴士在賈拉拉巴德暫停,讓乘客吃遲來的午餐。賈拉拉巴德是行道樹青綠美麗的涼爽 小鎭。我和同車的一個商人攀談。他是印度人,乘客中只有他和我不必介意齋戒月而囂張地吃喝。他常常旅行,數度過境阿富汗。我在茶店裡不知道該怎麼點食物而磨磨蹭蹭時,他看不過去,幫我一把。他用流利的烏爾都語和店員溝通。他不只講烏爾都語,也講印度語、孟加拉語、英語、波斯語、阿拉伯語,甚至能聽懂法語。他沒有自鳴得意,只是淡淡地述說事實,並解釋說因爲他是商人嘛!點完東西後不久,我期望的烤羊肉、酥脆薄餅和紅茶端來。這裡喝茶的方法很有趣。先拿來.一個放了三分之一杯砂糖的杯子,然後端出裝著紅茶的陶壺。我當然以爲等一下還會端出另外的杯子,再把糖和紅茶倒進去。但等了半天也沒有新的杯子。他看我遲遲不動手,於是指指裝著砂糖的杯子。 「把茶倒進那杯裡喝啊—」 「不會太甜嗎?」 「不會,沒事。」 我勉爲其難地照他說的去做,以爲茶會甜得難過,可是並不那麼甜,仔細一看,砂糖的顆粒相當粗,因此不會立刻都溶解。第一 一杯茶倒進去後,砂糖又溶解一些。也就是說,在阿富汗喝一壺紅茶,砂糖一次放齊,但慢慢融化,等到喝最後一杯時,杯中也沒糖了 ,如此才可以喝到甘甜爽口的紅茶。 「在泰國,顆粒分明的粗糖比雪白漂亮的細粒砂糖受歡迎。」他告訴我。說起來,茶的喝法也因阈而異。印度是紅茶、牛奶加砂糖一起煮的奶茶。巴基斯坦幾乎不加牛奶。阿富汗是一人:壺,糖一次加足。照那位商人仔細解說,伊朗的紅茶是茶中泡著方糖,一邊咀嚼方糖一邊喝茶。

9/09/2015

我吃著薄餅,詢問無所不知的他,「你究竟去印度賣什麼?」「不是去,是回來。」他是印僑。不是從印度行商各阈,而是從僑居國探訪印度故鄉後的回家途中。其實世界各地都有印僑。在東南亞,印僑人數並不輸華僑。從鬧區裡的電影院辦公椅即可一目了然所有城市即使不演好萊塢片、日本片和法國片,也一定有香港片、台灣片和印度片。從電影放映的份量來看,即明白華僑和印僑的勢力分布。在阿富汗以西,肯定是印度片壓過香港片和台灣片。 「你要去哪裡?」商人問我。 「想搭巴七去倫敦……」 「哦。」 他的反映太平淡,我反而打此愕然。過.^我一:迠麼說,聽者都冇訝異的反應,—多歲的他沒什麼反應,反而讓我好奇。「你去哪裡?」「阿拉伯」「阿拉伯什麼地方?」 「你不知道的小鎭。」「坐巴士嗎?」「當然,也要坐船。」我不敢確定,但他,能住在波斯灣岸的小國。坐船到巴里島、再坐巴士經過阿富汗和巴基斯坦回故鄉印度。在故鄉度過一段時間後,返回現在住的地方。我不知道他多久做一趟這種旅行,但是坐巴士橫越歐亞大陸沙漠返鄉的過程本身,就不是一件小事。他帶了少許印度絲回去。雖是返鄉,他畢竟是商人。那絲可能裝飾在阿拉伯石油暴發戶的身上。或許,「絲路」至今未死。阿富汗的風景沁入人心。尤其是賈拉拉巴德到喀布爾,沿途景觀美得在絲路中也不多見。陡峭的山崖像沒有盡頭的牆壁般綿延不斷,走過斷崖奇景後就是流水清澈的山谷河流。沿河往上游前進,便是一汪碧藍的湖水。從東南亞到印度,我那一路只看見泥濁河水的眼睛感到悸動般的新鮮。牽著駱駝的游牧民浴著落日緩緩橫過沙漠。或是沙塵漫天,一 一十幾個變成灰色的蒙古包架在沙漠中,之間冒起像是炊煮晚飯的縷縷白煙。只有一個老人向著西方的麥加進行晚禱。 上山下山、經過懸崖峭壁,從巴士後窗回顧剛才經過的路,只見被夕陽染紅的群山包圍的平原,和蜿蜒其間閃閃發光的河流,不覺屛息。像受到那景觀吸引,其他乘客也紛紛往後看,像我一樣屛息,茫然望著那就要化成里暗的淡紫色世界的神秘之美。 夕陽逐漸隱沒的西面山巒,一片夕陽餘暉的東方峻嶺,以及穿行期間的一輛巴士 。這片廣大的沙漠中,有的就只有這些……。騸我幫嬉皮旅館拉客,意外地在齋 布爾久住多日。所幸,一封來自日 我繼續邁向德黑蘭的壯志抵達喀布爾時已經天黑。我和將繼續前往坎達哈的設計商人告別,就去找尋廉價旅館。找過幾家,但在巴士站附近沒有價錢合適的旅館。

9/09/2015

喀布爾不是加德滿都、臥亞、馬拉開什那種「聖地」,但對從歐美過來的嬉皮而言,那是到達印度以前的綠洲小鎭。從歐洲前往印度和尼泊爾途中,或是反向回鄉的歸途上,旅人常常在喀布爾療養長旅的疲累。這個城市夾著喀布爾河分爲兩半,北邊是新市區,南邊是舊市區,廉價辦公家具集中在新市區,但我不想住像彩虹飯店那種嬉皮旅館。舊市區裡有市場,有市場的地方一定有廉價的商務旅館。我順著自己的直覺,走進天黑,後人影稀疏的市場裡。 這個季節雨水不多,市場大路上紙屑與灰塵共舞。走在冷清的街道上,發現兩旁有幾家老舊的商務旅館。我一間間打聽價錢時,天空不知何時已變成濃稠的藍色,星星綻放清光貶眼。天氣已涼,夏瓦的悶熱已遠。我僅穿著薄衣的身體從裡透冷到外。找到一間一晚一 一,阿幣、約一百一 一十口圓的四人房。其實我想一個人睡,今晚暫時委屈一下吧!我大概一副很冷的樣子,付過房錢後,靠著暖爐的老闆請我喝杯熱茶。 房間裡已經有兩個阿富汗人,都是老遠來到都的鄉人寒酸打扮。我們語不通,只能微笑相對。比起印度人和蘇美島人,阿富汗人較易親近,可是我也不能一直和他們玩著笑臉的遊戲。出去找酥餅和烤肉後立刻回旅館。我一回房就鑽進床舗,但只有一床毛毯,冷得睡不著。只好從背包拿出睡袋。身體終於暖和些,止迷迷糊糊快睡著時,不知哪裡的清眞寺傳來朗朗的祈禱聲。因爲用擴音器,聲音大得聽起來就像在耳邊,而且沒元沒了 。 一一适樣嗜布爾的人能睡得著嗎?我”峭峭枯,地抱怨,不知不覺也睡著了 。 翌晨,走到外面一看,感覺大人不天光乍亮,喀布爾市和居民都副和昨天截然不同的開朗表情。天空藍得清澈,大氣乾冷,陽光亮得耀眼。沒有一片雲朵的天空飄著風箏,好像過年一樣。我環視四周,人潮多得昨晚沒得比,每個人都穿著樸素但像是最好的衣服。路上有照相攤和理髮攤,每個攤子都生意興隆。剃著光頭的少年旁邊,一個大男人表情緊張坐在椅子上,讓默片裡出現的大型照相機拍攝大頭照。幾個人圍在旁邊笑嘻嘻地看著。路旁的攤子賣著大桶裝的水煮大豆和四季豆,也有洋菜、麻糈,大人小孩都高興地買來吃。 這時我才明白,大白天裡大家都坦然地買東西吃,意味著齋戒月結束了 。昨夜的祈禱一定是齋戒結束的祈禱。齋戒結束了 ,大家都一副暢快的表情。對他們來說,今天是有點像過年。他們吃的不都也是年菜嗎?中央廣場的草地上,人牆圍成好幾個圈子。我窺看其中一個,是有點像日本相撲的摔角比賽。有裁判、也是兩人徒手對賽,除了因爲天冷沒有裸著四肢、穿丁字褲外,其他一切都類似相撲。他們互相扭抓摔打,觀眾圍起的圓圈就是「土俵(相撲賽場〉」,但只在被對手摔倒時才算輸。 場中兩人用力扭住對方的腰,使勁提起對方褲腰就摔……啊呀、一記提腰摔……噯呀!反被來個挾頸擰腰摔……不行!這回是過肩摔……。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柔道。當然,敢上場的都是對自己室內設計技巧和力氣頗具自信的業餘好手。伊斯蘭教國家不能喝酒,觀眾一邊吃著水果,一邊高興地觀看。廣場上有好幾個類似賽場。

9/09/2015

如果說蜜柑是日本過年必備的水果,在阿富汗就是石榴和葡萄。到處都有堆積如山的新鮮石榴和葡萄在賣。更壯觀的是,數目不輸石榴的男人坐在喀布爾河堤上發呆。他們像停在電線上的麻雀,只是肩靠著肩望著行人。雖然有人說話,但幾乎都是沉默地坐著。就這樣一整天茫然坐著曬太陽,一切都是那麼閒散。我想,這的確是阿富汗的過年。 我第一 一天就離開商務旅館,搬到阿貝斯旅館。我想住單人房,一邊享受阿富汗的新年風光,一邊找尋旅館。我也去新市區看過,旅館的行情大致相當,於是到喀布爾河附近尋找更便宜的旅館。阿貝斯是其中一家。我在門口問價錢,說是一晚四十阿幣。一阿幣約等於六曰圓,房價等於一 一百四十圓。可是我一天房錢不能超過一 一百圓。不是出不起這個錢,只是想到以後的magnesium die casting開銷,還是能省則省。 住旅館的代價我正要離開時,櫃檯後面的人叫住我。因爲很暗看不清楚,只知是個年輕人。「你是哪國人?」有些腔調但是簡潔易懂的英語。「日本人。」這時,裡面的年輕人現身。像是少年的稚嫩表情中有對靈活銳利的眼睛。他像估量我的身價般上下打量我。 「你打算在喀布爾住多久?」 「一個星期吧!」我也沒那麼確定,但這麼說後,他立刻說,「那就十阿幣。」一舉減到四分之一。我常聽說伊斯蘭教國家所有天然酵素都沒有定價,交易進行中一切都能改變。但是,原來要價四十阿幣和巿場行情差不多,他卻降到四分之一。十阿幣就是六十日圓,我不敢相信這個價錢能住到單人房。 「憑你一句話不要緊嗎?」我有點調侃地問。他臉稍微歪著,不以爲然地說:「我是經理。」我很想說以你這個年齡來說混得不錯嘛,但是想不起適當的英語。「但是,有個條件。」他說。果然,要不,六十日圓怎麼住得到單人房。「什麼條件?」「幫我拉客。」「拉客?」他說,黃昏時幫他去巴士站拉嬉皮客人,我就可以十阿幣的價錢住下。他的語氣非常霸道,我有點生氣,但一晚六十圓的魅力勝過自尊心。或許,拉客這意外的要求也掀起我的好奇心,覺得自己大老遠來到喀布爾幫廉價旅館拉客,頗有自虐的趣味。於是好玩地答應幫他拉客。年輕經理自稱叫长馬爾。

9/09/2015

卡馬爾說,這裡以前是商務旅館,但是不太賺錢,他想改成嬉皮旅館。重新油漆、安置床位,但是轉型的子還短,還沒滲透嬉皮之間,因此需要拉客。我住的房間不壞。雖然只是有一張簡易床的狭窄房間,但一想到是單人房,住大統舖夠久的我已很滿总從市場的商務旅館把行李搬過來後,太陽還高,爲了彌補昨晚的睡眠不足,我先小睡一 一卜。 用力的敲門聲把我吵醒。窗戶射進黃昏的陽光,我打開門,卡馬爾站在外面。「快點去拉客!」我還茫茫然地,他又說:「巴士早都到啦!」石榴和葡萄-絲路我有點不高興他的命令口氣。我又不是你的職員。雖然只是十阿幣,但我畢竟是花錢的客人。因爲筋疲力盡想睡,今天就不能通融一下嗎?當然,這都只是我腦子裡的網路行銷說詞,但我實在很累,還是沒有什洗過臉,正耍去巴士起站時,馬爾也跟來。是想監視我嗎?我更加不爽。 「你去幹什麼?」 「拉客啊!」 卡馬爾像嫌我問得無聊似的歪著嘴回答。 「那就不需要我囉!」 「不,我拉歐洲客,你只要拉日本人。」 我聽了暗自鬆一 口氣。其實我根本沒自信耍對歐美的年輕人說什麼才好,但卡馬爾接5來的話乂讓我生氣,他說,他可以用英語招攬歐洲人,但麻煩的是日本人,雖然日本人多半是好客人,不過英語都講得不好,無法溝通,所以很高興有我去招攬日本人,因爲闩本人會信任自己人吧!他說:「就這樣吧—因爲你的英語也很爛。」不用他說我也知道,但是讓比自己年輕的人這樣調侃,實在難以保持平靜的心情。我不想幫他拉客,日本人來的話,我就送他們去新市區的旅館。我有點賭氣,但當時是眞的這麼想。 那天不論東來西往的長途巴士都沒有本人。卡馬爾招呼了幾個白人嬉皮,但都失敗。 第一 一天起,我下午就到巴士站的廣場,躺在水泥地上,茫然等著巴士到來。從白夏瓦和赫拉特來的巴士抵達時間大致已定,到時候去就可以,但我也沒旁的事情可做,就在那裡眺望往來行人消磨時間。巴士快要抵達的時候,卡馬爾就會來,坐在旁邊等候。 有天,卡馬爾問我:「你幾歲?」「快一 一十七了 。」我老實地回答。他沒好氣地說「這把年紀還做aluminum casting?」他對我好像有特別的厭惡感。 「你幾歲?」 「二十一。」 「這個年紀就當上經理,了不起。」我挖苦地說完,他低聲說,「我很早以前就從事這行了 。」我坐起身子,那話語引起我想要深深窺視他的念頭。 「很久以前就開始工作了 。」從小嗎?「嗯,好多年,好多年前。」 那時,我好像能夠了解他厭惡我的原由。他看到我這種無目的的持續旅行、無目的的生活就忍不住鄙夷。他也這麼說:「你們眞傻,個個都又窮又髒。究竟爲了什麼旅行,是爲快樂吧!卻沒有能夠帶來自助洗衣的金錢。傻瓜。我就是要賺這種傻瓜的錢。」他問過我爲什麼旅行。我不想回答。因爲從德里坐野雞車到倫敦不是他要的答案。但不論如何,我不認爲他對我的厭惡感有什麼正當性。

9/09/2015

另一天,卡馬爾在路上突然問我,「你的關鍵字行銷在哪裡學的?」「學校」「學了多久?」我說從中學到大學、差不多一年時,他忍不住笑出來。「那樣是學了十年?」我對他稍微諒解的感情又恢復原樣。 又一天,坐在廣場時,卡馬爾拿著一張紙坐下。突然對我說:「你寫下來!」他說要作張名片,用英文標明旅館地點,但他不會寫,「在觀光局對面。阿貝斯翻譯社確實在廣場中央的觀光局對面,我一個一個拼出字母,但是他沒有動手寫的跡象,楞在那裡。我又念了 一遍,叫他寫下來,他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原來他的英語能說不能寫。我在紙上寫下後,他催我寫出其他的字。那時我變得有點殘忍。 「你去觀光局看看嘛!那邊才是正確的。」一他勉爲其難地去了 ,但很快就回來。「都沒看到」應該不可能。這次我和他一起去,大門上方懸著大招牌,上面寫著 。「不是在那裡嘛?」我口氣有點埋怨。他低聲說:「啊,就是這個啊!」他不僅不會寫,連讀也不行。不只看不懂,連字母都無法辨識。 他又嘀咕一次。那語調太過老實,我有點難過,感覺自己做得過分了 。我很想責罵自己,對年紀遠比我小的卡馬爾生氣、毫不寬容的心態。這樣放任自己的情緒,又如何繼續旅行下去呢?我仔細幫他寫在紙片,他沒說謝,但足表情欣地跑回去。之後,約一個星期時間我罹患感,整整躺兩天,馬爾沒叫我去拉客。等到身體稍微舒服後出 ,隨後而來的馬爾向廣場小販買一個大西瓜,用一放在袋裡的銳利刀了切成兩半請我吃。 喀布爾是個寒冷的城市。時節巳入晚秋,不,應該已是初冬了 。白天無風無雲,感覺還有點溫暖,但是天一黑,寒意就從腳掌心直往竄。喀布爾位處岩山環繞的盆地,海拔一千八百公尺,冷是當然,我習慣印度和巴基斯坦濕熱的身體對此反應相當強烈。城巾被喀布爾河一分爲一 一,南邊的舊市區是die casting市場和泥造住宅混雜的老城,北邊的新市區有政府部門、外阈使館和嬉皮住的廉價旅館。

9/09/2015

我覺得奇怪,爲什麼嬉皮旅館集中在新市區呢?其實巿場附近的髒亂地點更適合,或許對西歐的嬉皮來說,居住環境還是需要某種程度的整潔吧!嬉皮街上有一百多家頗受旅人喜愛的皮製品、古美術、民藝品等婚友社商店。當然,也有不少販售在乾燥的阿富汗穿時舒適、但帶回潮濕的日本後皮革變硬而不能穿的阿富汗皮衣店。街上不只有嬉皮,也有財力稍微寬裕的外國旅行者慢慢逛著店舖。然而,夏天經結束,觀光旺季已過,街上冷冷清清。 嬉皮街上除了阿富汗特產,還有嬉皮聚集處必定有的搖滾樂、大麻和西餐。我吃膩7麵餅後,就到新市區吃西餐。吃一客一百數十日圓的套餐。像疋眷纖湯豆腐壓碎炒過,再加牛蒡、豆+牙、香菇等敖的湯的湯肉很硬但還是牛排的牛排胡蘿蔔炒飯兩種葉菜沙拉好幾家餐廳供應這種套餐。有一天,拉客完畢、走在新市區裡想找新餐廳時,碰到一群日本青年。我在一家餐廳前面研究菜單,聽到裡面傳出日本歌曲。那家餐廳附屬於廉價旅館,我立刻想到唱歌的是住在旅館的大陸新娘客人。我豎耳傾聽,吉他伴奏聲中唱的是令人懷念的〈旅人喲〉。我不覺走進門,穿過中庭來到聲音所在。那裡果然是嬉皮旅館。我窺看主建築旁的木造大統舖裡面,五、六個日本人隨意坐在床上,表情陶醉地唱著歌,從校園歌曲轉到「披頭四」的流行音樂。我就站在門口聽著。 一個年輕人看到我,招手讓我進去。要是在日本,我大概不會進去,和一堆陌生人一起唱歌。可是那時的我毫無抗拒地進去,坐在附近的床上跟著大聲唱。我還是依戀人類的。唱歌空檔閒聊時,知道他們不是同一夥,而是在歐洲認識的兩個人和中東認識的三個人分別取道向東,又在這喀布爾的大統舖裡見面。偶爾,旁邊的人傳來菸管。這和獨自吸大麻不同,只感到藥力柔柔地滲透進身體各處,將心融化般。睽違許久的酩酊感覺。 從那天以後,拉客以外無事可做的我,每天都到新市區找他們。談話中知道他們的名字:特別瀟灑清俊的橫田;搭便車遊遍歐洲,一天只花兩美元的娃娃臉阿敏;總是爆出無聊笑話嘀咕「討厭自己」的阿裕;總是安靜地把大麻塞進煙管的健;任何歌曲都能用吉他和口琴伴奏,可能是著名音樂家的阿原……。很高興沒有人因長旅而頹廢不堪。我去時一定吸大麻、唱歌。 配合阿原的伴奏唱歌時,隔壁房間的法國少年和德國年輕水手一定過來。唱歐美歌曲時就嘴裡哼著,手打拍子,唱日本歌時就默默聽著。我們唱膩了開始閒聊時,他們也一直安靜地坐在那裡。我們講的是日本話,即使無聊,但在我們離開房間以前他們還是不走。大概是不想孤獨待在自己的房間吧!每個人都寂寞。我返回阿貝斯旅館途中,襯著夜晚的寒音,更深深感到心中的寂寥。城市前後的山坡住宅建得密密麻麻,看到那邊的隱隱燈光,心靈總爲之撼動。猛然想到,那裡有眞的seo啊!在德國住過一年的橫田知道我要去歐洲時說:「歐洲的冬天很冷。不是那種下雨、下雪的冷,而是回到旅館時空無一人的冷。」但是我覺得,那種冷不限於歐洲,旅人必須面對的寒冬總是縈繞身邊不去。

9/09/2015

另一天,我像往常一樣到那房間時,所有人都吸了大麻、情緒正高昂。我加入他們,一邊傳遞薛管,一邊唱歌。不知爲什麼,大家唱的都是貓王艾維斯,普里斯萊保羅安、尼爾沙達卡的老歌。在懷念老歌的引導下,不堪大麻效力的娃娃臉阿敏趁著情緒正高昂時,寫信給在日本的愛人。寫完後大聲朗誦。內容亂七八糟,但凌厲地傳達了意思。 「……我喜歡炸豬排店。因爲大家都叫我寫,妳喜歡炸豬排店嗎?總覺得有點奇怪,非常奇怪,但是大家都很幸福。雖然這封信很奇怪,但是吸了大麻和唱歌,大家都很坦蕩。你喜歡炸豬排店嗎?」阿敏好像想和愛人合開一家炸豬排店。他高興地朗誦一遍後,隨著時間過去,好像又覺得這封信不能寄出去,於是重寫,自我厭惡的阿裕說,「傻瓜,這樣就好,這樣就好。」同時將公司設立信箋封好。法國少年和德國水手只是笑嘻嘻地看著。不知什麼興致,阿裕說起日本和西班牙曖昧手勢的不同時,法國少年突然精神抖擻、開始一下彎曲、一下伸直指頭起勁得很。義大利的……德國的……不知何時歌曲變成〈女人心〉、〈街上的廣告人〉、〈慕影〉。 想望你朦朧身影雨夜悽悽看不見月光辠負我相思變成了大合唱。第一 一天我再去時,阿裕和阿敏說隔天早上要啓程前往印度。阿原和健也將離開。都要陸續離開了 。我要回去時,阿裕說「明天恐怕見不到面,先向越南新娘辭行」後,又低聲說道,「眞的是見面就說再見旅行以來多次相聚又別離,雖然已經習慣,但和談得來的人分手還是難過。我嘴裡唸著,感到微妙的感傷與甜蜜,不覺臉紅頭昏,同時著年輕旅人共通的深深失落感,覺得某個重要的東西已然消逝。走在夜路上,每次和緊緊裹著披肩急步返家的人擦身而過時,就感覺寒音更深人體内。 本來以爲住個三、四天就夠了的喀布爾,沒想到變成長居。離開德里以來,一 口氣從印度到巴基斯坦,又從巴基斯坦趕到阿富汗。本來打算疲勞消除後就立刻啓程的,可是一個星期、兩個星期不知不覺地過去。對我來說,喀布爾住得並不舒適。雖然已經習慣阿貝斯旅館的月老拉客工作,但是除此之外無事可做。 有熊貓的動物園、大量展示犍陀羅文化精華佛像的博物館去看過兩次,感覺也夠广。可我還是遲遲沒有離開喀布爾,因爲恐懼等在此去之路上的冬天。在:追裡有廉價旅館和餐廳,暫時不需要從一個城市移到一個城、在寒空尋找廉價旅館。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動。在德里廉價旅館裡熊熊燃起的「向前行」激情,似乎也在我因喀布爾的寒冷顫抖而凍僵了 。我漠然想著,或許就這樣在喀布爾滯留一段時間。但是來自本的一封信又帶給我奮起前行的動力。

9/09/2015

信是寄到喀布爾的日本大使館郵箱。持續長旅的嬉皮每到一個國家的首都,都會順路去一下本國的大使館,查看是否有來自故鄉的信函或是旅途中邂逅的朋友來信。他們事前會告訴對方自己何時到達哪個國家哪個城市,信就寄往該地的大使館。大使館方面無奈地幫他們接收保存這些公司登記信件,只要他們提示護照就可取回信件。對居無定所的長途旅行者而言,大使館郵箱是和家人親友聯繫的唯一窗口。 家人寄到喀布爾的信中說,從東京出發前,特別在濱松町中國餐館爲我餞行的建築家磯崎新和雕刻家宮脇愛子夫妻通知我家人,他們這次絲路遺跡之行將順道前往德黑蘭,如果能夠和我見面將不勝歡喜。我仔細査看發信的日期,磯崎夫妻五天後就要離開德黑蘭。我這下慌了 。我無論如何非要在他們離開德黑蘭以前趕到不可。見面的話,他們或許會請我吃頓大餐。當然,我雖然垂涎大餐,但是更渴望說日語。已經好幾個星期沒有感受到那種充滿語言機鋒的交談喜悅了 ,是知心人的磯崎夫妻一定能滿足我這層飢渴。 外籍新娘必須快。否則……還會錯過一頓大餐。 不再好奇清晨七點,我走到喀布爾河附近的巴士站。在盆地的寒氣中發抖,我後侮沒在市場的舊衣舖買下那件毛衣。懷念那樁僅僅爲了十阿幣、六十日圓就決裂的買賣。巴士立刻向坎達哈出發。路況很好。婉蜒紅土裸露的岩山地區後,循著一條直直大路奔馳在沙漠中。阿富汗境內大部分是荒地。駱駝草匍匐在少沙的沙漠裡,沙漠以外幾乎是不見一絲綠意的岩山。已經看不見牛,只見駱駝和羊。看到架著蒙古包過著遷徙生活的游牧民族,旁邊必定有巨大的駱駝。駱駝給我的印象比想像中更高大獰猛。牠們瞇著眼睛,張開大嘴,左右移動吃著有刺無葉的駱駝草。經常看到追趕羊群的人。羊群少則一 一、三十頭,多則數百頭。巴士以超猛快速轟然駛過,路旁吃草的羊群驚慌地左右亂竄,驚醒在小山丘上打盹的少年。爲了享受和磯崎夫妻見面的快樂,我鼓起勇氣離開喀布爾,可是感冒並未全好,身體很不舒服。在巴士的搖晃中,我訝異自己對外界失去了好奇心。覺得四周阿富汗人的好奇眼神多事,連他們偶爾顯露的親切也嫌煩。石榴和葡萄絲路切「維生」。 「維生」有雙重意義。一個是如字面所述,爲了旅行、爲了在異國生活,都必須仰賴人們的親切所帶來的食物和相親資訊。另一個是,人們的親切變成旅行的目的。像我這種旅人,在不知不覺間已覺得看不看名勝古蹟都無所謂。因爲體力、氣力和財力都不堪負荷,重要的是能找到一飯一宿的地方。正因爲如此,人就非常重要。對旅行而言,重要的不是名勝占蹟,而是當地遇到的人。是那種可以說是人與人之間最甜美的表現方式:親切。

9/09/2015

我感到一陣恐懼。事出突然,也很痛,但我眞正害怕的是,我完全不知道他們揍我、要把我帶走的理由。我究竟做了什麼?偷竊?還是殺人?或是間諜?「爲什麼?」隔一會兒,我終於發出聲音。但是他們好像不懂英語,默默地拖著我。這樣被帶去警察局,不知會有什麼結果。我這麼一想,立刻大聲喊叫。那聲音吸引許多看熱鬧的人。 「有人會說英語嗎?」我拚命問,但是沒有人回應,這期間馬爾地夫警察還是拖著我走。我陷入絕望,在異國黑暗的夜路上不知被帶到哪裡。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幸好,那家冰果店教我烏爾都語的年輕人正走在前面,我大聲叫他,請他傳譯,問警察爲什麼要這樣做。 年輕人和警察開始交談。很快就弄清緣由,但是他貧乏的英語詞彙沒辦法向我好好說明。我放棄要他解釋,轉而要求他告訴警察,我是來自日本的旅行者,警察露出訝異的表情。年輕人開始對我連聲說英語單字。我不懂。搖搖頭,他改口說年輕人用力點頭。原來,理由是炸彈。我瞬間了解事情原委。我要警察放手,主動高舉雙手,擺出讓他們捜身的姿勢。一個警察開始搜我身,只從吊在胸前的小袋子裡翻出日本護照。他們擺出不解的表情。另一個跑進搬家公司,沒多久,像是搜索電影院的幾個人回來,像是說沒事。他們更加一副「不可能這樣」的表情。 他們誤認我是炸彈客,以爲我在電影院安裝定時炸彈。最近巴基斯坦的反政府游擊隊恐怖活動頻發,電影院的炸彈事件尤其多。他們誤認我是炸彈客的因素有好幾個。除了我被曬黑的膚色外,還有和印度人或巴基斯坦人無異的體型。最不該的是電影看到一半就走,而且是快步離場。警察認爲我要逃跑也不奇怪。巴基斯坦的電影院好像不能中途離場。終於洗清嫌疑,我想抱怨幾句,還沒開口 ,那年輕人對我做個「算了 、快走吧!」的手勢。我雖然不滿,但還是默默離開。但冷靜一想,他的建議是對的。在眾目睽睽下讓警察下不了台,誰知道會有什麼下場。回到旅館,想到剛才萬一沒遇到那年輕人,不禁一陣顫抖。雖然很冤枉,但我的恐懼大於憤怒。即使如此,我仍不得不對白夏瓦鎭民的耐心表示敬意,因爲他們能繼續把那部電影看到最後。「什麼法律規定電影看到一半不能走人?」回到旅館,我問越南新娘面談老闆。他語氣輕蔑地表示,「不會吧!沒有那種電影沒看完就要走的傻瓜。」的確有理。

9/09/2015